他舀起一瓢水从肩头浇下，水流顺着肌肉沟壑蜿蜒而下，在腰际的布料边缘洇开深色水痕。”那你呢？”
他侧过头看她，“你不怕？”
秦淮茹没回答。
她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耳膜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屋外起了风，吹得窗纸扑簌簌响。
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，闷闷的，像敲在棉花上。
“傻柱打人的事，证据确凿。”
林骁终于切入正题。
他语气很平，像在念工作记录，“保卫科有规矩。
不是谁求情就能改的。”
“可他是被激的！”
秦淮茹急急上前一步，“贾德财先动的手，院里好多人都看见了——”
“看见什么？”
林骁打断她。
他转过身，整个人完全从水汽里走出来。
灯光照着他湿漉漉的头发，水珠沿着鬓角滑到下颚。”看见傻柱把人按在地上打？看见他抄起砖头？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压低，“秦淮茹，你是他邻居，向着他说话我理解。
但规矩就是规矩。”
秦淮茹哑口无言。
她想起下午何雨水哭红的眼睛，想起棒梗嚷嚷“你不去我就不理你”
时的表情，想起贾张氏算计着傻柱出来能做几道好菜的模样。
这些画面挤在脑子里，搅得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“就没有……一点办法？”
她最后问，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林骁没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墙边取下毛巾，慢慢擦着头发。
棉布摩擦过发丝的窸窣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擦到一半，他动作停了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
他说，没看她，“告诉何雨水，该走的程序走完，该放人的时候自然会放。
别折腾这些没用的。”
秦淮茹站着没动。
她盯着地上自己拉长的影子，忽然觉得累。
从踏进这个院子开始，不，从嫁进贾家开始，她就一首在各种“求”
之间打转——求婆婆少骂两句，求丈夫多顾家一点，求邻居接济点粮票，现在又要求一个几乎算陌生人的男人网开一面。
“林骁。”
她忽然叫他的名字。
男人抬起眼。
“如果……”
秦淮茹深吸一口气，“如果今天来的是雨水，你会答应吗？”
问题抛出来，屋里又静了。
煤炉里的火苗跳了一下，爆出细碎的火星。
林骁把毛巾搭回铁丝，动作很慢。
铁丝晃了晃，在墙上投下颤动的影子。
“不会。”
他回答得没有犹豫，“谁来说都一样。”
秦淮茹点点头。
不知为什么，这个答案反而让她松了口气。
她转身去拉门闩，木栓有些涩，用了点力气才拉开。
夜风从门缝挤进来，吹散了屋里积攒的热气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
她说。
“等等。”
林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秦淮茹回头，看见他递过来一个油纸包。
纸包边缘渗着淡淡的油渍，在灯光下泛着暖黄的光。
“食堂剩的馒头。”
他解释得很简短，“带回去给孩子。”
秦淮茹愣住。
她看着那只手——指节分明，虎口有茧，手背上还有一道新鲜的擦伤。
纸包散出麦子发酵后微酸的气息，混着一点食堂大锅菜常有的油腥味。
“不用……”
她下意识推拒。
“拿着。”
林骁把纸包塞进她手里。
指尖短暂相触，他的皮肤还带着水汽的潮热。”就当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似乎在找合适的词，“封口费。”
秦淮茹听懂了他的意思。
今晚这场尴尬的会面，不该有第三个人知道。
她攥紧油纸包，粗糙的纸面摩擦着掌心。
“谢谢。”
她低声说。
林骁己经背过身去，重新走到木盆边。
他挥了挥手，示意她可以走了。
秦淮茹推门出去。
夜风扑面而来，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。
她反手带上门，听见里面传来水声——林骁大概在继续那场被打断的清洗。
她站在院子里，抬头看了看天。
月亮被云层遮着，只透出朦胧的晕光。
前院隐约传来贾张氏哄棒梗睡觉的哼唱声，调子拖得又长又软。
油纸包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秦淮茹沿着墙根往回走，脚步很轻。
她没有停留，径首走回贾家那扇熟悉的门。
推门前，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后院。
林骁屋里的灯，不知什么时候己经熄了。
门轴转动的声响惊动了水汽里的人。
林骁正背对着门的方向冲洗身体。
水流沿着肩胛的沟壑向下淌，在腰际转折处积成颤动的光斑。
秦淮茹僵在玄关的阴影里，手指还扣在门把上。
她本该退出去的——立刻，马上，像被火燎到似的逃开。
可她的目光却黏在了那片晃动的光斑上，怎么也撕不下来。
他转过身来了。
没有遮挡，没有慌乱，甚至连冲洗的动作都没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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