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六年,农历三月廿九。
姑苏城破了。
破得很安静。
没有想象中的血流成河,也没有震天的厮杀声。
只有一阵紧过一阵的马蹄声,像催命的鼓点,敲在每一扇紧闭的朱红大门上。
苏清和站在归园的屋顶上。
这是苏家在乡下的一处祖宅,斑驳、破旧,像一件被扔在角落里的破棉袄。
他看见,从北边下来的溃兵,像决堤的洪水,黑压压地涌进了县城。
他们没有军旗,没有队形,一个个丢盔弃甲,像一群被赶下山的野狗。
马匹驮着抢来的财物,女人哭喊着被拖行,路边的水沟里,己经浮起了几具的尸体。
“大少爷!”
林晚晴在院子里急得首跺脚,声音都被风吹散了,“老爷不行了!您快下来啊!”
苏清和没动。
他只是盯着远处那座姑苏城。
城头上,那面飘了几十年的北洋五色旗,刚刚被扯了下来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面陌生的、鲜红的旗帜。
在灰蒙蒙的天色里,那红色,刺眼得像血。
“清和……”
身后,苏清砚爬上了屋顶。
少年人瘦得像一根竹竿,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只有那双眼睛,烧着两簇幽暗的火。
“哥,”他压低声音,像在说什么惊天的大秘密,“我刚从前面回来。
陆承煜跑了。
他昨晚就跑了,带着金银细软,带着姨太太,连那口棺材都没带走。”
棺材!
这两个字,像一根针,狠狠扎进苏清和的太阳穴。
他闭了闭眼,眼前浮现出沈知晚那张苍白的脸。
还有她下葬那天,陆承煜站在坟前,笑着说“放心,我会对她好”的样子。
骗子!
全是骗子!
“爹怎么办。”苏清和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朽木。苏清砚沉默了。半晌,才低声道:“爹不肯走。
他说,苏家的根在这儿,他哪儿也不去。
他说……要死,也要死在自家祠堂里。”
死。
这个词,这几天听得太多了。
街上的人死,路边的狗死,现在,轮到他爹了。
苏清和缓缓从屋顶上站起身。
他没有再往城里看。
因为那里,己经没有他要看的东西了。
院子里,乱成一团。
苏老爷子躺在藤椅上,面色灰败,像一张揉皱了的旧纸。
这几日,他的痨病越发重了,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可此刻,老人却死死攥着那串紫檀佛珠,眼神亮得吓人,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。
“爹。”苏清和走进来,跪在他膝前。
苏老爷子没看他,只是盯着门口,嘴里喃喃着:“来了……他们来了……”
“谁来了。”苏清和问。
“北伐军……还有那些……那些乱党……”
苏老爷子猛地抓住他的手腕,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。
“清和,你要记住。苏家的地,是祖上传下来的。苏家的钱,是一针一线织出来的。谁也抢不走……谁也抢不走!”
话音未落,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“开门!开门!”
几个穿着灰色军装的人,端着枪,闯了进来。
他们很年轻,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,可眼神却冷得像冰。
为首的那个,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斯斯文文的,却腰挎一把盒子炮。
“你就是苏振国?”
青年军官盯着苏老爷子,语气很平静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苏老爷子浑身一抖,想站起来,却怎么也站不起来。
他只能梗着脖子,死死瞪着对方:“我乃大清举人,民国绅商!你们……你们敢……”
“举人?”
青年军官笑了笑,笑意却不达眼底。
老先生,大清早就亡了。
他挥了挥手,身后的士兵立刻冲上去,把苏家翻了个底朝天。
箱子被撬开,瓷器被砸碎,地契、账本、金银细软,被一箱一箱地搬出去。
苏老爷子想扑上去,却被苏清和死死按住。
老人像一头被抽了筋的老兽,只能无能狂怒地嘶吼着:强盗!土匪!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乱党——!
青年军官没理会他。
他走到苏清和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语气缓和了一些:你就是苏家长子?
我是。苏清和抬头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恨,也没有惧,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。
“识时务。”
青年军官点了点头,“我们革命军,不欺负百姓。但这些浮财,我们要充公,用作军饷。至于你家的田地……”
他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苏清和:“按新政,要分给无地的人。你们苏家,留二十亩自耕田,剩下的,交出来。”
交出来。
又是这三个字。
苏清和看着那张薄薄的纸。
纸上写着“打土豪、分田地”几个字,墨迹还未干透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父亲教他打算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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