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六年，农历五月。天说热就热了。
苏清和没去租界。他站在当铺门口，手里那三百二十块大洋，被他换成了两张船票。
一张去宁波，一张去汉口。
他把去汉口的票塞给林晚晴。
“拿着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平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林晚晴没接。她看着那张硬纸片，手指在抖。票面上印着一艘冒着黑烟的大轮船。她认得那两个字——“汉口”。那是内地，离上海远得很，远得看不见头。
“大少爷，你呢？”她问，嗓子眼里像是卡了一口浓痰。
“我留这儿。”苏清和把票硬塞进她手里，“你走。现在就走。去汉口找个亲戚，或者随便找个什么地方，别回来。”
林晚晴盯着他。她那双眼睛，以前总是亮晶晶的，像两盏舍不得熄的油灯。现在灯油快干了，只剩下一点豆大的火苗，在风里晃来晃去。
“我不走。”她把票撕了。很慢，很用力，纸片裂开的声音，在安静的弄堂里显得格外刺耳。“大少爷去哪，我就去哪。你要死，我也陪着你死。”
苏清和看着地上的碎纸片。纸很脆，一脚就能踩成粉末。他没再劝。他知道林晚晴这丫头，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就像当年在姑苏，陆承煜的人打她，她咬着牙一声不吭，死死护着那箱账本。
“随你。”他说。
两人没回那个破楼。苏清和带着林晚晴，钻进了更深的弄堂。这里没有路灯，只有墙缝里渗出来的尿骚味。路更难走，地上全是烂泥和死猫死狗，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他在一家小旅馆门口停下了。
门脸很小，一块褪了色的招牌斜挂在门框上，写着“悦来客栈”。老板是个独眼龙，坐在柜台后面，一边抠着脚趾，一边盯着进进出出的女人看。那些女人涂着厚厚的粉，嘴唇红得像刚喝过血。
苏清和要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。在后院，靠近茅房。
老板瞥了他一眼，又瞥了瞥林晚晴。那眼神像把刀子，刮得人浑身不舒服。
“两块钱一晚。”老板伸出两根手指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，“先付钱，后住房。别想赖账。”
苏清和付了钱。硬币落在柜台上，叮当作响。
房间很小，只有一张床，床上铺着发黑的草席。窗户是破的，用一张旧报纸糊着，风一吹，报纸就哗啦啦地响，像有人在窗外哭。
林晚晴坐在床边，没敢躺下去。那草席上全是油垢，不知道有多少人睡过，留下了什么病根。
“大少爷，”她小声说，“我们真的要在这儿住吗？”
苏清和不回答。他走到窗边，用手指捅破了那层报纸。外面是个小院子，院子里有个公共水龙头，几个男人正光着膀子在那儿冲凉。水很凉，他们却冲得很开心，大声地笑，大声地骂娘。
苏清和看着他们。看着他们身上的水珠，在昏暗的灯光下闪闪发光。他想起了苏家后院那个荷花池，夏天的时候，他和清砚跳进去游泳，水也是这么凉。
“饿了吧。”他转过身，看着林晚晴。
林晚晴点点头，又摇摇头。她不敢说自己饿，怕大少爷为难。
苏清和没再说什么。他走出房间，过了一会儿，端回来两个碗。一碗是馄饨，一碗是阳春面。
他把馄饨递给林晚晴。
林晚晴看着那碗馄饨。皮很薄，肉馅透出来，粉红色的。汤里飘着几根葱花，还有一点猪油渣。香味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。她己经好几天没吃过正经的热食了。
她端起碗，手抖得厉害，汤洒出来，烫到了手背。她没觉得疼，只是大口大口地吃，吃得很快，像是怕被人抢走。
苏清和看着她吃。他自己那碗面，一口没动。
“大少爷，你吃。”林晚晴抬起头，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渍。
“我不饿。”苏清和说。
他走到门口，靠着门框。走廊里很暗，只有一个灯泡，忽明忽暗。他看着楼下那个独眼龙老板，老板还在抠脚，还在盯着那些女人看。
苏清和摸了摸口袋。里面还有几块大洋，是红玫瑰给的。那钱很新，很硬。
他攥紧了拳头。
指甲嵌进肉里，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。
这钱脏。比地上的烂泥还脏。
可他得用这脏钱，去买下一顿饭，买下一个晚上，买下这条烂命。
他忽然觉得很恶心。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他转身冲进院子，趴在水龙头下，拼命地漱口。
冷水灌进嘴里，带着一股子铁锈味。他漱了一遍又一遍，首到嘴里除了铁锈味，什么味都没了。
喜欢《烟锁故梦》请支持 小陈爱吃饭。清风阅读网 提供本书全文免费阅读，章节同步更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