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西把信送出去了。
苏清和没问结果。他照常去交易所，写字。写那些骂人的话，写那些害人的话。字很好，人很脏。
几天后，闸北响了半夜的枪。
法租界的巡捕房和日本兵干上了。死了多少人，不知道。天亮的时候，报纸上只登了一小块，说“夜间误伤”。
苏清和看着报纸。纸很薄，字很淡。
林晚晴在旁边发抖。她听说了，昨晚枪响的地方，离那个年轻人死的地方不远。
“大少爷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苏清和叠好报纸。动作很慢，折痕很整齐。
他想起阿诚死的时候，眼睛睁得很大。现在，那双眼睛大概可以闭上了。
哪怕只是闭上了一秒钟。
苏清和站起身。
他没去交易所。他去了外滩。
江风很大，吹得人站不稳。他看着江面上来往的船只，看着那些高高飘扬的外国旗。
以前，他觉得这些旗子碍眼。现在，他觉得无所谓了。旗子下面是水，水下面是泥沙，泥沙下面，全是骨头。
“苏先生。”
身后有人说话。
苏清和没回头。他闻到了一股子淡淡的烟草味，不是阿西那种呛人的烟，是很淡的，像书卷一样的味道。
“陈延年找你。”
那人说道。声音很平，没什么起伏。
苏清和转过身。
是个年轻人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，很干净。脸上没什么表情，既不凶，也不善，就像这江里的水，深不见底。
苏清和看着他。
他认得这身衣服。当年在姑苏，也有这样的年轻人，背着包，在街头演讲。那时候他觉得这些人太激进了，不懂变通。
现在，他懂了。
“去哪。”苏清和问。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
年轻人说完，转身就走。步伐很稳，像走在自家的院子里。
苏清和跟了上去。
林晚晴想追，被那个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。只一眼，林晚晴就僵在了原地，不敢动了。
他们穿过一条条弄堂。越走越深，越走越破。
最后，他们停在了一间小小的阁楼前。
门开了。
陈延年坐在里面。还是那副样子，清瘦，戴着眼镜，眼神像能看透人心。
桌上放着一杯水。白开水，没有茶叶。
“坐。”陈延年说。
苏清和没坐。他站着，看着这个曾经被他视为“洪水猛兽”的人。
“阿诚是你的人。”苏清和说。这不是疑问，是陈述。
“以前是。”陈延年纠正道，“现在是烈士了。”
烈士。
这两个字很重，砸在苏清和的心口上。
“你让我写字。”苏清和说，“写那些脏东西。”
“那是你的路。”陈延年端起水杯，喝了一口，“路怎么走，看你踩在哪块石头上。”
苏清和看着他。
“现在这块石头，踩稳了吗。”
“稳了。”陈延年放下杯子，玻璃杯底碰到桌面，发出清脆的一声，“日本人丢了面子，巡捕房拿了功劳。没人会查到你。”
苏清和没说话。
屋里很静。只有窗外传来的几声鸟叫，听起来很遥远。
“还需要我做什么。”苏清和问。
陈延年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。
“不用做什么。”
他看着苏清和，一字一顿地说：
“你只需要活着。像一颗钉子一样，死死地钉在上海。钉在那些蛀虫的心口上。”
苏清和听懂了。
他没点头，也没摇头。
他只是转过身，走出了那间阁楼。
外面的阳光很刺眼。
苏清和眯起眼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剪刀。剪刀还在，冷冰冰的。
他知道，从今天起，他不再是那个想复仇的苏清和了。
他是钉子。
一颗等着扎穿别人喉咙的钉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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