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和没吃午饭。阿西请他去吃生煎包，他没去。他坐在交易所二楼的隔间里，听着楼下那群人像疯狗一样的叫喊声。那声音很吵，像无数把锯子在锯一块朽木。他以前觉得这声音烦，现在觉得这声音很稳。只要这声音还在，他就还活着，那些死在他剪刀下的人，就真的死了。
他看着桌上的那张纸。纸上写着两个名字：佐藤一郎，山本二郎。墨迹己经干了，字却像活的一样，在那儿微微地跳动。他伸出食指，轻轻按在“死”字上。指腹沾了一点余墨，黑乎乎的，像一层干涸的血痂。
他没去洗。他喜欢这种触感，黏腻，却又干爽。
下午三点，阿西又上来了。这次他没敲门，是首接撞进来的，脸色白得像刚刷过粉的墙。他手里攥着一张电报，纸被他捏得皱巴巴，像是刚从死人手里抢下来的。
“苏……苏先生。”阿西的声音是抖的，连带着他那一身肥肉都在颤，“出事了。出大事了。”
苏清和没抬头，依旧用手指着那个“死”字。他觉得阿西大惊小怪的样子很好笑，像一只看见猫的耗子。
“日本人死了。”阿西凑到他耳边，压低了声音，热气喷在苏清和脸上，带着一股大蒜和口臭的混合味，“今早，死在西马路的日本商会门口。胸口插着一把刀，那刀……那刀看着像咱们中国铁匠打的。”
苏清和停下了手指的动作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阿西。阿西的眼睛里全是恐惧，那是看见同类被杀后的恐惧。苏清和看着他，忽然觉得这双眼睛很恶心，像两摊浑浊的死水。
“山本二郎呢。”苏清和问。他的声音很平，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“也死了。”阿西咽了口唾沫，喉结上下滚动，“昨晚在闸北，被人把脑袋按进了石灰坑里，呛死的。那坑……那坑就是你昨天翻倒的那个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苏清和看着阿西，看着他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胖脸。他忽然想笑。他想笑这世道的荒谬，笑这因果的报应。但他没笑出来。他只是觉得，手里的这支笔，比剪刀更好用了。
“李督察长让你去一趟。”阿西缩了缩脖子，像是怕苏清和突然暴起杀人，“他说，让你带上那张纸。”
苏清和站起身。
他拿起那张纸，对折，再对折。纸很脆，折痕处发出了细微的断裂声。他把这细长的一条纸，塞进了袖口。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石灰粉的涩味，提醒着他昨晚的疯狂。
他跟着阿西走出了交易所。
外面的阳光很刺眼，晒得柏油路发软，甚至能闻到一股橡胶融化的怪味。街上的人很多，车也很多。黄包车夫在奔跑，汽车在鸣笛，还有那些穿着旗袍的女人，踩着高跟鞋，咔哒咔哒地响。
苏清和走在阿西身后。他看着阿西那宽阔的背影，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僵硬的脖颈。苏清和忽然有一种冲动，想把袖口里的那张纸，塞进阿西的衣领里。但他忍住了。他现在不是那个只会挥剪刀的莽夫了。
李督察长在一间茶馆的包厢里等他。
包厢里很暗，拉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。李督察长坐在正中央，手里盘着两个铁球，咣当咣当，声音很脆，像骨头断裂的声音。陈延年坐在角落的阴影里，看不清表情，只有那副金丝眼镜，偶尔反射出一点冷光。
“坐。”李督察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苏清和坐下。椅子是藤编的，很凉，贴着大腿的皮肤，激起一层鸡皮疙瘩。
“字，是你写的？”李督察长把那张纸扔到苏清和面前。
苏清和看了一眼。纸还是那张纸，只是上面多了一个红指印，是血还是朱砂，看不清楚。
“是我写的。”苏清和说。
“人，是你杀的？”李督察长又问，眼神像刀子，刮在苏清和的脸上。
苏清和没立刻回答。他看着李督察长。这个胖子，肚子大得像怀了三胞胎，手指上戴着巨大的翡翠戒指。苏清和忽然觉得，这个人比那个日本鬼子更像鬼。
“人不是我杀的。”苏清和说，“我只是写了几个字。至于谁去杀，那是你们的事。”
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阿西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，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，砸在地毯上，洇出深色的圆点。
李督察长忽然笑了。他笑得肥肉乱颤，那两个铁球在手里转得更快了，咣当咣当，像是在给这笑声伴奏。
“好，好一个读书人。”李督察长指着苏清和，笑声止不住，“杀人不用刀，用笔。高明，实在是高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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