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，林晚晴还没走。
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，眼睛肿得像桃。那张小包袱放在膝头，手死死攥着，攥得指节发白。她没哭出声，只是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，像那只被剪刀捅破喉咙的日本人。
苏清和醒了。
他没动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块水渍，形状像一张人脸，那是陆承煜的脸，还是苏清砚的脸，看不分明。
“大少爷。”林晚晴哑着嗓子，声音像砂纸在磨，“我走不了。”
苏清和转过头。
他看着她。看着这个陪了他半辈子的丫头。她的脸很黄，像一张旧纸，上面写满了惊恐和绝望。
“门口有人。”林晚晴指了指房门，手指在抖，“那两个黑衣的，就在楼梯口。我一开门，他们就会把我抓走。大少爷，我走不了了。”
苏清和坐了起来。
床板发出“吱呀”一声响。那声音很干，很涩，像骨头断裂前的呻吟。
他没有去拉窗帘，也没看窗外。他走到桌边，倒了两杯水。
杯子是白瓷的，很薄。他把其中一杯推到林晚晴面前。
“喝。”他说。
林晚晴没喝。水面上倒映着她那张变形的脸，很扭曲。
“大少爷，”她突然扑过来，抓住苏清和的手腕，指甲掐进肉里，“我们跳窗吧！二楼不高，摔不死人的！只要跑出去，去找陈延年，我们就有救了！”
苏清和没甩开她。
他低头看着那只手。那只手很瘦，像鸡爪，死死地扣着他的命。他觉得很好笑。跳窗？跑出去？这南京城是苏清砚的天下，他们能跑到哪里去？
“晚晴。”苏清和开口了，声音很平，像在念一篇枯燥的课文，“你记得姑苏吗？”
林晚晴愣住了。
“记得。”她哽咽着，“记得……那时候，小姐还在，老爷也在，大少爷您还在教书……”
“那时候，”苏清和打断她，看着那杯水，“你打碎了老爷最爱的那只青瓷杯。你怕得要死，躲在柴房里不敢出来。”
林晚晴浑身一抖。
“是我去跟老爷求的情。”苏清和说，“我说，是我碰掉的。那顿打，是我替你挨的。”
林晚晴的眼泪唰地下来了，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。
“大少爷……”她哭得喘不上气，“我这条命是你给的……我不能丢下你……”
“那时候，我替你挨打。”苏清和看着她，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，“今天，你替我走。”
他把那杯水，强硬地塞进林晚晴手里。
杯子很烫，烫得林晚晴手一抖，水洒了出来，洇湿了她的袖口。
“把这杯水，端给楼下的账房先生。”苏清和说，“就说，苏先生要退房。”
林晚晴僵住了。
她看着苏清和。看着这张平静得可怕的脸。她忽然明白了。这杯水不是水，是通行证。只要她走出这个门，只要她还能把水端稳，她就能活。
“大少爷……”她想说什么，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。
苏清和己经转过身，背对着她。
他走到窗边，拉开了窗帘。
阳光刺眼地射进来，照在他那件深灰色的大衣上。衣服很挺括，把他衬得像个体面的死人。
楼下，那两个便衣依旧站着。他们看见了苏清和，却没动，只是像两尊石狮子，冷冷地盯着这扇窗户。
“去吧。”苏清和说。
林晚晴站了起来。
她端着那杯水，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水不断地溢出来，顺着杯壁往下流，流到她的手腕上，冰凉刺骨。
她走到门口，手搭在门把手上。
那冰凉的金属触感，让她想起很多年前，苏清和教她写字时，握着她的手，也是这么凉。
“大少爷……”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苏清和没回头。
他看着窗外那栋大楼。顶楼的那盏灯，白天也亮着，像一只永不瞑目的眼睛。
林晚晴咬着牙，拧开了门。
走廊里很静，铺着厚厚的地毯，吞没了她的脚步声。她走下楼梯，每走一步，都觉得那杯水有千斤重。
大堂里的账房先生还在噼里啪啦地拨算盘。
看见林晚晴下来，他推了推眼镜，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水上。
“苏先生要退房？”账房先生问，声音很冷。
林晚晴没说话。
她把那杯水，放在了柜台上。
水晃荡了一下，溅出了几滴，落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台面上，像几滴浑浊的眼泪。
“好嘞。”
账房先生收了钥匙，又低下头，继续拨他的算盘。
林晚晴站在大堂中央，像个没人要的孤儿。她看着门口，那两个便衣依旧守着，但他们没拦她。
她自由了。
可她一步也迈不动。
她转过身，看着二楼那个紧闭的房门。
那是她的大少爷。
那是她这辈子，唯一的主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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