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和走了三天。
脚上的鞋早就破了，露出脚趾头，踩在碎石子路上，像踩在碎玻璃上。他没停，只是看着正北的方向。那里没有路，只有望不到头的荒草和枯树林。
第西天头上，他到了一个小镇。
镇子很破，只有一条街。街上没有人，只有几只鸡在啄食，啄得地上的尘土乱飞。苏清和走进一家茶馆，门脸很低，得弯腰才能进去。
茶馆里很暗，一股子陈年老叶子的霉味。
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头，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棉袍，正捧着个茶碗，吹着上面的浮沫。看见苏清和进来，老头没抬头，只是把茶碗往桌边推了推。
“喝茶？”
声音很平，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苏清和没说话。他走过去，在对面坐下。那张地图，被他攥在手心里，己经汗湿得发软。
老头抬起头。
那张脸很皱，像一颗风干了的老橘子皮。眼睛是浑浊的，像两口死水塘。但苏清和觉得，这双眼睛，比沈鹤年的枯井还要深。
“东西带来了？”老头问，吹了吹茶沫子。
“带来了。”苏清和说。
“给我看看。”
苏清和把地图推了过去。
老头没接，只是把茶碗放下了。碗底磕在桌面上，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他伸出一根手指，在那张地图上，沿着那条红线，慢慢地划。
指甲很长，很黑，划过纸面，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，像老鼠在啃木头。
“沈鹤年死了。”老头忽然说，眼睛没离开地图，“苏清砚也死了。南京城里，现在乱成一锅粥了。”
苏清和没动。
他看着老头的手指。那根手指，停在了地图正中的一个红圈上。那个圈，画的是鄂北的一座山。
“你是谁。”苏清和问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老头笑了，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，“重要的是，这东西送到，就有人能活，有人得死。”
他把手指收了回来，重新端起了茶碗。
“东西留下。”老头说，“你走吧。”
苏清和没动。
他看着那张地图。那是他用命换来的，是从那口烂泥井里爬出来唯一的凭证。现在，就这么轻飘飘地留下？
“怎么送。”苏清和问，声音很哑。
“不用你管。”老头说，“你往南走，别回头。这世道，知道得越少，死得越慢。”
苏清和站起身。
他没有把地图留下。而是重新攥在了手里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我不走。”苏清和说，“我要看着它送进去。”
老头喝茶的动作停住了。
他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，死死地盯着苏清和。那眼神里没有光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、像蛇一样的阴冷。
“小伙子。”老头放下茶碗，声音很轻，“有些路，走过了，就回不去了。你再看下去，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苏清和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老头。看着这张脸。这张脸，和沈鹤年不一样，和佐藤也不一样。这张脸没有伪装，只有一种纯粹的、对生命的漠视。
“我这条命。”苏清和开口了，声音像一块砸在冰面上的石头，“是从井里捞回来的。我不怕再死一次。”
老头没说话了。
茶馆里很静，静得能听见外面鸡啄食的声音。
良久，老头扯了扯嘴角。那不是一个笑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妥协。
“好。”
老头站起身，那件破棉袍晃荡了一下。
“跟我来。”
他往茶馆后头走，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门后面不是院子，是一间更小的黑屋子。屋里没有窗户，只有一盏油灯，豆大的火苗，照着屋子中央的一口棺材。
棺材很旧，漆都掉光了，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。
“东西放进去。”老头说，站在门口，挡住了唯一的光。
苏清和走过去。
他低头看着那口棺材。棺材盖是虚掩着的，留着一条缝。从那条缝里，透出一股子浓烈的、混着草药和血腥的味道。
他伸出手，把那张地图，塞进了那条黑黢黢的缝里。
纸很轻，掉进去，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老头在身后，轻轻地把门关上了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。
苏清和被关在了这间黑屋子里，和那口棺材在一起。
他没去推门。
只是站在原地，看着那口棺材。
油灯的火苗，在棺材盖上跳动。
他忽然想起，沈知晚跳的那口井。
和这口棺材一样，都是黑的，都是吞人的。
只是这一次，他不再是那个被吞进去的人。
他是那个，亲手把东西送进棺材里的人。
也是那个，再也走不出这间屋子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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