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的春天,是湿漉漉的。
梅雨像一张巨大的网,把整座城都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里。青石板路滑得很,长满了滑腻的青苔。空气里不再是北平那种混着沙土的味道,而是一种陈年木头发霉、再加上一点运河死水的腥味。
苏清和站在巷口。
他没带伞。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,很快就被雨水打透了,紧紧地贴在骨头上,像一层刚揭下来的湿树皮。
巷子很深,两边的白墙大多斑驳了,露出里面发黑的砖。这里是苏州的富庶之地,以前住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家。现在,很多门上都贴着封条。
他走到那扇门前。
门是黑漆的,以前亮得能照出人影,如今漆皮掉得一块一块的,像长了癞疮。门环是黄铜的,被人摸得锃亮,此刻却挂着一把巨大的铸铁锁。锁身上贴着一张崭新的封条:
“苏州市军事管制委员会查封”。
红纸黑字,在这灰蒙蒙的雨天里,红得像刚流出来的血,又像一块还没干透的伤疤。
苏清和没去碰那把锁。
他只是仰着头,看着门楣上那块匾额。
“苏氏祖宅”。
西个大字,是曾祖父当年中进士时请名家写的。那时候,苏家的绸缎庄遍布江南,这宅子也是风光无限。如今,金字掉了,木匾裂了,斜斜地挂着,像一张快要掉下来的脸。
他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巷子里很静,只有雨水顺着瓦檐往下滴答的声音。偶尔有几个穿着蓝布衫的行人匆匆走过,看见他这身打扮,都远远地绕开,眼神里透着警惕和疏离。
“那是苏家的大少爷吧?”
旁边院门开了,出来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手里提着个菜篮子,穿着一身半旧的干部服,看着眼熟。
苏清和转过头。
那是阿福伯,以前苏家的管家。那个在他小时候,牵着他的手去学堂,在他被父亲责罚时偷偷给他塞糖吃的阿福伯。
阿福伯愣住了。
手里的篮子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几根蔫了吧唧的青菜滚了出来,落在泥水里。
“大……大少爷?”阿福伯的声音在发抖,像风中的残烛,“你……你还活着啊?”
苏清和看着他。
看着这张布满褶子的脸。这张脸以前是红润的,现在蜡黄蜡黄的,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卑微。
“阿福伯。”苏清和开口了,声音很哑,像含着一口沙,“我回来了。”
阿福伯慌忙弯腰去捡地上的菜,手哆嗦得厉害,捡了这根,掉了那根。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……”阿福伯不敢看他的眼睛,只是低着头,像是在对着地面说话,“这宅子……唉,说是以前帮过国民党反动派,还有那个陆承煜……说是查封了。大少爷,你别往心里去啊。”
苏清和没说话。
他伸出手,不是去撕封条,而是用指腹,轻轻地着那张红纸的边缘。
纸很薄,很脆,己经被雨水打湿了,一碰就要破。
“我不住这儿。”苏清和说。
“那你住哪?”阿福伯急了,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,“这世道乱,房子又紧。要不……你先去我那柴房凑合一晚?虽然破,但能遮雨。”
苏清和没接话。
他收回了手,背对着那扇紧闭的大门,转过身。
“我去看看那棵树。”他说。
他迈开了步子。
布鞋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“嗒、嗒”的声响。那声音很空洞,在这长长的巷子里回荡。
阿福伯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看着这个曾经穿丝绸长衫、手里摇着折扇的苏州大少爷,如今像个逃荒的难民,背着个破包袱,一步一步地走向巷子深处的那棵老槐树。
雨还在下。
苏清和走到老槐树下。
树没枯,但也半死不活。叶子稀稀拉拉的,被雨水打得抬不起头。树底下堆着一堆烂菜叶子和煤渣,还有一股子阴沟的臭味。
他没嫌弃。
就在那堆垃圾旁边,他慢慢地坐了下来。
背靠着那棵粗糙的树干,冰冷的雨水顺着脖子往里灌。他没有躲,也没有动。
只是静静地坐着。
像一尊被雨水冲刷了无数遍的石像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硬的饼。那是南下工作团发的口粮。饼被雨水一泡,软塌塌的,像一团发了霉的面团。
他掰下一块,放进嘴里。
没味。
只是机械地嚼着。
巷子里很静,只有雨声。
他看着那座被封存的苏家老宅。看着那扇黑漆大门,看着那张鲜红的封条。在那张封条的背后,是沈知晚跳的那口井,是父亲咳血死去的祠堂,是陆承煜猖狂的笑声,也是苏清砚扭曲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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