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北站的月台,像一条被雨水泡烂的舌头。
铁轨在阴沉的天空下延伸,泛着油腻的冷光。蒸汽机车的烟囱里喷出浓黑的烟雾,那味道呛人,像烧焦的橡胶,混着煤灰,糊在人的脸上、头发里。
苏清和站在月台上。
他没带行李,只有那个破包袱,斜挎在肩上。那身灰布军装己经被烘干了,但皱巴巴的,像一块风干的咸菜皮。
小陈把他送上火车,又塞给他两张票——一张是火车票,一张是介绍信。
“苏前辈,”小陈在车窗下喊,声音被蒸汽机的轰鸣声吞掉一半,“到了福州,会有人接应你。记住,‘庚-47’是绝密,除了你,谁也不能碰。”
苏清和点了点头。
火车动了。
车轮与铁轨撞击,发出有节奏的“况且、况且”声。那声音很沉,像是在碾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。
大部分是兵,穿着各色各样的军装,有的还戴着国民党的钢盔,显然是刚改编过来的。他们大声谈笑,满嘴的粗话,身上散发着汗臭、脚臭和劣质烟草的混合气味。
苏清和坐在角落里,挨着厕所。
那个位置最臭,也最安静。没人愿意往这儿凑。他低着头,看着地板上的脏水。水里有烟蒂,有痰,还有一只淹死的苍蝇。
“喂,老哥,哪部分的?”
对面坐下来一个年轻的小战士,脸膛黑红,一口山东腔。他好奇地盯着苏清和那身不合体的军装,还有那道狰狞的伤疤。
苏清和没说话。
“嘿,别介意啊。”小战士也不恼,从怀里掏出一个干硬的馒头,掰了一半递过来,“俺叫李栓,二十七军的。去福建打仗!听说那边的蚊子有大拇指那么大,专吸人油!”
苏清和抬起了头。
看着这个叫李栓的小战士。看着他那双明亮的、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。这双眼睛,让他想起了鄂北荒原上,那个冲在最前面的小战士。
那个小战士,被炮弹吞没了。
“不去打仗。”苏清和开口了,声音沙哑。
“啥?不去打仗去福建干啥?”李栓愣住了,随即压低了声音,神秘兮兮地说,“俺听说啊,那边有好多国民党的漂亮娘们儿,是不是去接收老婆的?”
周围几个兵哄笑起来。
苏清和没笑。
他转过头,看向窗外。
窗外的景色在飞速倒退。江南的稻田,皖南的丘陵,然后是江西的红土地。
每一寸土地,都埋着死人。
火车走走停停,有时候停在荒野里,一停就是几个小时。车厢里热得像蒸笼,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,把那件破军装浸得又湿又咸。
第三天头上,车厢里开始流传一个恐怖的故事。
那是半夜,大家都困得东倒西歪的时候。那个靠在苏清和身边的老兵,忽然开口了。
“你们听说过‘庚-47’吗?”
老兵的声音很哑,像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。
车厢里安静了一些。
“俺以前在南京守仓库,”老兵没睁眼,只是摸着怀里的一杆烟枪,“听长官说,有一批货,叫‘庚-47’。那不是枪,也不是炮。”
“那是啥?”李栓凑过去问,眼睛瞪得溜圆。
老兵缓缓睁开眼。那是一双浑浊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“是人。”老兵一字一顿地说,“是几千个死人。还有他们死前留下的字。听说,那是国民党逃跑前,把监狱里的犯人全杀了,把骨头和档案装在一块儿,运到台湾去。结果船沉了,又被咱们打捞上来了。”
“哗——”
车厢里一阵骚动。
“死人骨头?”
“妈的,太瘆人了!”
李栓吓得往苏清和身边缩了缩,结结巴巴地问:“老……老哥,你……你说的是真的?”
苏清和没说话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,曾经摸过那些档案,摸过那些玻璃罐子里的器官。
原来,在老百姓的传说里,它们变成了“沉船里的死人骨头”。
“那这批货现在在哪?”有人问。
“还能在哪?”老兵冷笑一声,重新闭上眼,“就在咱们前面。听说,派了个姓苏的指导员去看守。那地方邪门得很,叫东山岛。听说去了那里的人,晚上都能听见死人念账本。”
李栓猛地转过头,看着苏清和。
看着这张死灰色的脸,看着这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伤疤。
“指导……指导员?”李栓的声音在发抖。
苏清和站了起来。
火车正在减速,窗外出现了一片蔚蓝的大海。
海风顺着车窗灌进来,带着一股浓烈的、咸腥的味道。
那味道,不再是苏州河里那种温吞的霉味,而是像一把刚磨好的刀,冷飕飕地刮在脸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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