姑苏的秋意，总来得悄无声息。晨昏交替间，寒气便浸透了苏府的青砖黛瓦。庭院深深，残叶委地无声，那场仓促定亲宴残留的一丝喧闹，早被这无边的死寂吞噬殆尽。
自那日后，苏清和便将自己锁在院落里。昔日案头爱不释手的实业典籍、线装诗文，如今被随意堆在墙角，蒙上了一层薄灰，再无人翻阅。他不再过问柜上的绸缎生意，亦不与府中人寒暄，只终日临窗枯坐。从天光微熹到暮色西合，他目光虚浮地落在院中海棠树上，身形一动不动，仿佛成了一尊失了魂魄的泥塑，周身裹着化不开的孤寂。
那个曾眉眼带笑、意气风发的苏家大少爷，终究是被这场荒唐的婚事碾碎了。如今的他，不过是遵父命、守家业、无悲无喜的行尸走肉。身处朱门绣户，心却似被囚于孤岛，心底那道旧伤从未结痂，稍一触碰便痛彻心扉。可他连呐喊的权利也无，只得将委屈、思念与悔恨，尽数嚼碎了往肚里咽。
苏夫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，疼在心里。她是母亲，既懂丈夫保全家业的苦心，更怜儿子被碾碎的痴情。这些日子，看着清和日渐消瘦，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，她心头的愧疚几乎要将她淹没。
这日午后，她吩咐小厨房炖了清和从前最爱的冰糖莲子羹，备了几样精致细点，亲自端着食盒，一步步走向那座冷清的院落。院中落叶盈阶，连平日里侍立的丫鬟都屏退了，静得只闻风声。
推开门，屋内光线晦暗，重帘低垂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久未通风的沉闷。苏清和仍背对着门坐在窗前，脊梁挺得笔首，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颓败。那件定亲宴时穿的素色长衫，此刻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，早己失了光鲜，衬得他愈发形销骨立。
“清和，娘炖了羹，趁热喝些吧。”苏夫人放轻脚步，声音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，生怕惊碎了这脆弱的平静。她不敢提沈知晚，不敢提那场决绝的别离，更不敢提张家，只能用这点微薄的关怀，试图暖一暖儿子的心。
苏清和缓缓回身。不过数日，他面色己苍白如纸，唇色浅淡，眼底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，再寻不见半分昔日的温润。他只淡淡瞥了一眼，嗓音沙哑干涩：“孩儿不饿，劳母亲费心了。”
那平静无波的语调，比哭声更令人心慌。
苏夫人眼眶一热，指尖微颤，终究是忍不住开了口，语气里满是无力与悲悯：“娘知道你心里苦，知道你放不下知晚。可这乱世，军阀当道，陆承煜虎视眈眈，你父亲也是不得己，咱们苏家更是不得己啊。”
“你是苏家长子，生来便背着这份家业，不能只想着自己。如今与张家的亲事己定，日子还得往下过。你得惜身，不能再这样糟践自己了。”
“娘何尝不想成全你们？可我们没得选。陆承煜手握兵权，心狠手辣，若不依他，沈家满门性命难保，苏家百年基业也得毁于一旦。这世道，凡夫俗子，谁不是身不由己？”
说到此处，泪水终是滚落下来。她这一生安分守己，所求不过是阖家平安，到头来却只能亲手将儿子推入深渊，眼睁睁看着他窒息，自己却无能为力。
苏清和听着母亲的话，看着她鬓边的白发与泪痕，心头翻涌着苦涩的酸楚。他何尝不懂？正是因为他懂，才不得不低头，不得不亲手斩断情丝，逼自己吞下这荒唐的命运。
他岂不知苦？岂不愿反？可他不能拿沈家的血去赌，不能拿祖宗的牌位去换。他只能牺牲自己，祭了这所谓的家族安稳。
“母亲，我都懂。”苏清和开口，声音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，他强忍着眼底的湿意，“孩儿不会再任性。往后，我会好好吃饭，接手家里的生意，不负父亲所托，不负这苏家大少爷的身份。”
一字一句，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。从今往后，苏清和便死了。他将彻底把自己活成一个没有七情六欲的机器，再也没资格谈情，也没资格说爱。
苏夫人看着儿子强装镇定的模样，心如刀绞，却也不敢再多言，只胡乱擦了擦泪，叮嘱几句便退了出来。她知道，这道伤，除了时光，无人能愈。
与此同时，书房内。
苏老爷子独坐案前，手中攥着一叠触目惊心的亏空账目，指节泛白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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