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六年,农历八月。
上海的秋天,是从法租界公馆的壁炉里开始的。
苏清和坐在霞飞路一栋三层洋房的客厅里。
壁炉里的木柴,烧得噼啪作响,火光跳跃,把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,映得忽明忽暗。
这房子,是陆承煜赏的。
或者说,是用他那支笔,一篇一篇,换回来的。
茶几上,放着一杯威士忌。
琥珀色的液体,在晶莹的玻璃杯里轻轻晃动。
苏清和没喝。
他只是盯着那杯酒,像盯着一双眼睛——一双在暗处窥视着他的眼睛。
“苏先生,请用茶。”
林晚晴端着茶盘,小心翼翼地走过来。
她己经换下了那件破旗袍,穿上了一件藏青色的棉布衫,看起来干净、朴素,像个女学生。
但苏清和知道,这身衣服,是她用当了最后一件首饰换来的。
“放那儿吧。”
苏清和的声音很淡,淡得像这满屋子的烟雾。
他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窗外,是霞飞路无边的夜色。
一辆黑色的轿车,正缓缓驶入花园。
车门打开,先下来的是两个挎着枪的保镖,然后,才是苏清砚。
苏清砚今天穿得很隆重。
一身黑色的燕尾服,像一只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乌鸦。
他手里夹着一根雪茄,走路的姿势,刻意模仿着陆承煜,那种嚣张的、不可一世的步态。
“哥。”
苏清砚走进客厅,没坐,只是站在壁炉旁,借着炉火,点着了那根雪茄。
烟雾缭绕,把他那张年轻的脸,熏得有些扭曲。
“听说你最近,风头很劲。”
苏清砚吐出一口烟圈,笑得很轻蔑,“《国民新闻报》的台柱子,陆将军面前的红人,怎么?当年那个要实业救国的苏大少爷,现在靠骂自己的同胞,赚得盆满钵满了?”
苏清和没说话。
他只是缓缓端起那杯威士忌,轻轻抿了一口。
烈酒像火一样,烧过喉咙,却暖不了他那颗早己冰凉的心。
“清砚。”
他放下酒杯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你今晚来,不是为了说这些废话吧。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
苏清砚笑了。
那不是一个少年的笑,而是一个政客的笑。
他从怀里,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。
“啪”地一声,扔在了茶几上。
账册很旧,封皮磨损得厉害,边角卷起,像是被人翻了千百遍。
纸是那种老式的毛边纸,泛着陈旧的黄色。
上面用蝇头小楷,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字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苏清和问,目光却没离开那本账册。
“陆承煜的命。”
苏清砚凑近了一些,压低了声音,像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。
“这是他这几年,在姑苏和上海,贪墨的军饷,走私的烟土,还有……他当年,是怎么逼死沈知晚的。”
“沈知晚”这三个字,像一根针,狠狠扎进苏清和的太阳穴。
他猛地抬起头,死死盯着苏清砚。
“别这么看着我。”
苏清砚耸耸肩,一脸的无所谓,“哥,我不是在帮你,我是在帮我自己,陆承煜这条狗,养肥了,也该杀了吃肉了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点在那本账册上。
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却让苏清和觉得,那是一把刀。
这里面,记着每一笔脏款的去向。
有汇去日本的,有存在汇丰银行的,还有……送给那些南京新贵的。
只要把这东西交出去,
苏清砚的眼神,亮得吓人,“陆承煜,必死无疑。
我们苏家,就能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。”
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。
这句话,像一句咒语。
在苏清和耳边,一遍遍回响。
他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那本账册。
纸很糙,像砂纸一样,磨得他指腹生疼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写着一行字:
“民国十三年,腊月,收烟土三千斤,白银五万两。”
五万两。
苏清和记得,那年冬天,父亲还在为织机老化、资金周转不灵而发愁。
而陆承煜,己经在用苏家的血,填自己的口袋了。
他一页一页地翻。
字字带血,页页带肉。
这里面,不仅有陆承煜的罪证,更有苏家一点点被掏空的证据。
还有……沈知晚。
在最后一页,夹着一张照片。
照片很模糊,像是偷拍的。
照片上,是沈知晚。
她被绑着双手,跪在陆府的后院里。
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,此刻,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。
苏清和的手指,猛地攥紧了账册。
指节泛白,几乎要将那本账册,捏得粉碎。
“哥。”
苏清砚的声音,在他耳边响起,像毒蛇的信子。
“只要把这东西,交给国民党清党委员会,陆承煜,三天之内,必死,我们苏家,就能翻身。”
苏清和缓缓抬起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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