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七年,农历正月。
上海的冬天,是湿冷入骨的。
苏清和住进了法租界的一栋公寓里。
房子不大,但干净。
没有壁炉,只有一只小小的电暖炉,发出橘黄色的光,像一只睁不开眼的倦兽。
他换了工作。
不再写那些杀人的社论。
他在一家英国人开的报馆里,做编译。
翻译国外的电讯稿,校对版面,偶尔,也写一点不痛不痒的散文。
稿费少得可怜,但足够他和林晚晴,体面地活下去。
“大少爷。”
林晚晴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酒酿圆子,轻轻放在书桌上。
“趁热吃吧。外面冷。”
苏清和没抬头。
他正盯着一份电文。
是关于济南惨案的。
日本人杀了蔡公时,杀了数千军民。
报纸上,只用了很小的版面,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:“中日交涉中,发生冲突。”
他把电文放下。
拿起勺子,舀了一颗圆子。
圆子很糯,咬开后,是黑芝麻的馅。
甜得发腻,却暖不了他那颗早己冰凉的心。
“大少爷……”
林晚晴站在旁边,欲言又止。
她比在上海第一年,更瘦了。
颧骨微微凸出来,只有那双眼睛,还亮得惊人,像两盏不肯熄灭的灯。
“有话就说。”
苏清和放下勺子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我……我今天出去买菜。”
林晚晴咬着嘴唇,声音越来越小,“听见有人在传……传关于您的话。”
传言。
这两个字,像一根针,轻轻扎在苏清和的神经上。
他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林晚晴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:
他们说……说您是陆承煜的走狗。
说当年,是您亲手把沈知晚小姐,送进了陆府。
还说……说您拿了陆家的钱,在上海滩买了大房子,当了寓公。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钝刀。
不锋利,却割得人生疼。
苏清和没动。
他只是缓缓伸出手,端起了那碗酒酿圆子。
碗很烫,烫得他掌心生疼。
但他没松手。
“还有呢。”
他问,声音很轻。
“还有……”
林晚晴的眼泪,在眼眶里打转,“他们还说,苏家的败落,是因为您。
说您那个弟弟苏清砚,才是真英雄。
说他跟着革命军,杀回了姑苏,把陆承煜赶跑了,还分了田,救了百姓。”
苏清砚。
这三个字,像一道闪电,劈进苏清和混沌的大脑。
他想起去年秋天,在西马路茶馆里,苏清砚那张疯狂的脸。
想起他烧掉的账本。
想起他摔门而去时,那句“你今日不仁,他日我必不义”。
原来,这就是“义”。
投靠新贵,踩着旧主,把自己洗白。
然后,把那个留在泥潭里的哥哥,塑造成十恶不赦的恶魔。
“大少爷,您别听他们胡说。”
林晚晴急了,伸手去拉他的衣袖,“我知道,不是这样的……”
苏清和轻轻拂开了她的手。
动作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“晚晴。”
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含着砂砾。
这世道,真相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谁的声音大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,是法租界的夜景。
霓虹灯闪烁,汽车飞驰,舞厅里传来靡靡之音。
这是一座建立在谎言上的城市。
每个人都在演戏。
陆承煜演忠臣,苏清砚演英雄,而他,演那个人人得而诛之的走狗。
“大少爷,那我们怎么办?”
林晚晴哭着问,“我们要不要搬走?要不,回姑苏吧……”
“回姑苏?”
苏清和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回哪里去?
姑苏己经没有苏家了。
剩下的,只是苏清砚的功劳簿,和陆承煜的断头台。
他转过身,看着林晚晴。
看着这个陪着他颠沛流离的丫鬟。
看着她那张,还没被这座城市彻底污染的脸。
“晚晴。”
他开口,声音很轻,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。
“从今往后,不管听到什么,都别信,也别出去,这上海滩,杀人不用刀,流言,就是最锋利的刀。”
……
几天后。
苏清和收到了一封信。
没有邮票,没有地址。
是有人悄悄塞进报馆门缝里的。
信很薄。
里面只有一张照片,和一句话。
照片上,是苏清砚。
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,站在陆承煜的尸体旁。
陆承煜死得很惨,眼睛瞪得老大,像是死不瞑目。
而苏清砚,手里拎着一把带血的刀,脸上挂着胜利的微笑。
照片背面,写着一行字:
“哥,你看,我帮你报仇了。
现在,轮到你了。”
苏清和盯着那行字。
看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天色,一点点暗了下去。
他没有愤怒,也没有恐惧。
只是觉得,很累。
累到连呼吸,都觉得是一件极其耗费力气的事情。
他把照片,轻轻放在了电暖炉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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