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和回到悦来客栈的时候，天己经黑透了。
走廊里的灯泡坏了一半，剩下那半盏忽明忽暗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像根快要断掉的绳子。
房间里没点灯。林晚晴缩在草席的一角，听见门响，她猛地坐起来，呼吸急促。
“大少爷？”
“嗯。”
苏清和应了一声，没进门，就靠在门框上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块大洋，放在门口那个缺了角的桌子上。硬币落在木头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林晚晴没去看钱。她看着苏清和。
他在擦手。
用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撕下来的破布，死命地擦。左手擦右手，手指缝，指甲盖，一遍又一遍。那块布己经黑了，他的手也被搓得发红，甚至有些地方破了皮，渗出血丝。
“大少爷，你手怎么了？”林晚晴光着脚跑过来，想去抓他的手。
苏清和猛地把她推开。力气很大，林晚晴踉跄了一下，撞在床沿上。
“别碰我。”
他的声音很哑，像含着一口沙。
林晚晴僵在原地，不敢动了。她看着他，看着这个曾经温润如玉的少爷，此刻像一头困兽，在那儿发疯。
苏清和还在擦。
他总觉得手上有一股子味道。不是墨臭，是那股子从红玫瑰身上沾来的香水味，甜腻，恶心，像腐烂的花。
他想起白天写的那篇文章。
“……共党祸国殃民……”
这几个字像针一样，扎在他的视网膜上。他以前读圣贤书，是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。现在，他用这支笔，在把活生生的人往死里按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是房东那个独眼龙，脚步声很轻，却很乱，像是有人在拼命地跑，又拼命地想躲起来。
苏清和停下了擦手的动作。
他侧过头，耳朵贴在门板上。
门外的人在喘气，气声很粗，带着血沫子。那人停在了他的门口，手抓着门框，指甲刮着木头，发出令人牙酸的“滋啦”声。
“救……救命……”
声音很小，像蚊子叫。
苏清和没动。
林晚晴吓得浑身发抖，躲到了床后面。
门被轻轻地敲了一下。
笃。笃。笃。
苏清和还是没动。他盯着那扇破旧的木门，眼神冷得像冰。
门开了。
一个年轻人栽了进来，重重地摔在地上。他穿着一身粗布短褂，衣服己经被血浸透了，黏糊糊地贴在身上。他的腿断了，脚踝那里露出白森森的骨头。
年轻人抬起头，满脸都是血污，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，像快要熄灭的炭火。
他看见苏清和，愣了一下。
“是你……”年轻人认出了他。
苏清和也认出来了。
这是白天在交易所门口，那个被阿西打手拖出去的老头的孙子。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，只记得白天这小子冲进来，要跟阿西拼命，被一脚踹飞了。
“他们……在追我……”年轻人捂着肚子，血从指缝里往外涌，“大哥让我……让我把这个……送出去……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，染满了血，递向苏清和。
苏清和没接。
他看着那个布包。那里面大概是情报，或者是名单。这种东西，沾上了就是杀头的罪。
“滚。”苏清和说。
只有一个字。
年轻人没动，只是死死抓着那个布包，抓得指节发白。他看着苏清和，眼神里没有恨，只有一种近乎哀求的绝望。
“求你……”年轻人咳出一口血，“我爷爷……死了……他们杀了全村……”
苏清和看着他。
他想起白天那个老头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。咚咚咚，那声音好像还在耳边响。
“我是个读书人。”苏清和开口了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我只管写字。谁给钱，我就给谁写字。”
年轻人愣住了。
他看着苏清和，看着这张冷漠的脸。那双亮着的眼睛，一点点地暗下去，像油灯被风吹灭了。
“原来……你也是一条狗。”年轻人笑了，笑得嘴角流血，“我爷爷说……读书人……骨头硬……”
他没再说下去。他把那个带血的布包，放在了苏清和的脚边。
然后，他转过身，用那条没断的腿，拖着身子往外爬。
血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，像一条红色的蛇。
苏清和没拦他。
他低头，看着脚边的那个布包。
他弯下腰，捡了起来。
布包很湿，很黏，还带着那个年轻人的体温。他解开布包，里面是一张纸。纸上画着一个地图，标注着日军的仓库位置。
苏清和盯着那张纸。
他忽然觉得，自己口袋里那几块大洋，冷得像个笑话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窗外。
夜空中，那些霓虹灯还在闪烁，五颜六色的，像这座城市的脂粉。可在这脂粉下面，到处都是流血的伤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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