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苏清和就出门了。
林晚晴想跟着，被他一把推了回去。
“锁好门。”他说。
门“哐当”一声关上了。林晚晴在里面拉栓，铁链子滑动的声音，像给死人上锁。
街上没有人。路灯坏了，只有巡捕房的警车偶尔呼啸而过，红蓝灯光在墙壁上乱晃，像鬼火。
苏清和没走大路。他钻进弄堂，贴着墙根走。墙很湿，滑溜溜的，沾了他一手青苔。他没在意，只是攥紧了那个布包。布包己经干了，硬邦邦的，硌得他掌心发疼。
他不知道去哪儿。
那个年轻人没说地址。只说了西个字：“闸北，废墟。”
闸北。
苏清和记得那个地方。几个月前，那儿还是一片繁华的工厂区。现在，是一片烧焦的荒地。
他走得很慢。脚下的路坑坑洼洼，有时候会踩到软绵绵的东西，不知道是死猫还是死狗。
天边泛起了一点鱼肚白。
他走到了闸北。
这里没有房子了。只有断壁残垣，像一堆堆巨大的、烧焦了的骨头架子。风穿过这些骨架，发出呜呜的响声，像谁在哭。
苏清和站在一堵残墙后面。
他看见了人。
三个穿黑风衣的男人，站在一堆碎石上。他们手里拿着枪，枪管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
“东西呢？”
其中一个开口了，声音很冷。
苏清和没动。他躲在墙后，屏住呼吸。
那个送信的年轻人就在他们面前。他没跑，也没反抗，只是跪在地上，低着头。
“没……没拿到……”年轻人声音发抖，“那狗少爷……不肯收……”
“废物。”
穿风衣的男人抬起了枪。
“砰。”
一声脆响。
年轻人的头猛地往后一仰，像被重物砸了一下。他倒了下去，脸朝下，砸在瓦砾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血，从他身下漫出来，很快渗进黑色的焦土里。
苏清和看着这一幕。
他没觉得害怕，也没觉得恶心。他只是觉得冷，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。
那个男人收了枪，对着另外两个人挥了挥手：“搜。那东西肯定在他身上。找不到，就把这片废墟翻个底朝天。”
三个人散开了。
苏清和知道，他们很快就会找到这里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包。
这东西，是个催命符。拿着它，死。交出它，那个年轻人就白死了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年轻人临走前说的话。
“我爷爷说……读书人……骨头硬……”
苏清和扯了扯嘴角。
骨头硬？
他摸了摸腰带上别着的剪刀。那是姑苏带来的，剪过绸缎，划过脸皮，现在，该剪点别的了。
他没跑。
他站起身，从残墙后面走了出去。
脚步声很轻，但在死寂的废墟里，听得清清楚楚。
那三个男人瞬间转过身，枪口对准了他。
“谁！”领头的那个厉声喝道。
苏清和没说话。他走到那具尸体旁边，蹲下。
年轻人的脸贴在泥地里，眼睛还睁着，死死地盯着天空。苏清和伸出手，帮他合上了眼皮。
动作很轻，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我问你是谁！”男人又吼了一声，枪口往前顶了顶。
苏清和站起身，转过身，看着他们。
他举起手里的布包。
“我来送信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那三个男人对视了一眼。领头的那个走了过来，一把夺过布包，打开，看了一眼里面的地图。
“没错。”他把地图揣进怀里，看着苏清和，眼神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，“既然送来了，那就别走了。”
另外两个人围了上来。
苏清和没退。
他看着那个领头男人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气，只有一种职业性的冷漠，像在杀鸡，或者在杀一条狗。
“动手快点。”苏清和说。
男人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“放心，死在你兄弟旁边，不算孤单。”
他扣动了扳机。
“砰！”
苏清和没躲。
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，打在了他身后的墙上，溅起几点火星。
男人愣住了。
苏清和也没动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，眼神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坦然。
“手抖了？”苏清和问。
男人恼羞成怒，再次举枪。
就在这时，废墟深处，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。
很短，很急。
三个男人的脸色瞬间变了。领头的那个骂了一句脏话，对着苏清和狠狠瞪了一眼：“算你命大！”
他们转身，迅速消失在断壁残垣之中。
苏清和还站着。
风吹过，卷起地上的灰烬，扑了他一脸。
他缓缓抬起手，摸了摸自己的耳朵。那里火辣辣地疼，有一股子焦糊味。
他还活着。
那个年轻人死了。
而他，还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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