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是下午开的。
苏清和坐在三等车厢里,窗户关不严,风呼呼地往里灌,像无数个冤魂在耳边叫唤。林晚晴缩在角落,脸白得像纸,手里死死攥着那个小包袱,指节都捏得发白了。
车轮碾过铁轨,发出有节奏的“况且、况且”声。这声音很单调,却一下一下,像砸在苏清和的心口上。
他没看窗外。窗外的田野、河流、村庄,飞快地倒退。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。他只是盯着对面那个空座位。座位上原本坐着一个老妇人,在上一站下车了。她临走时,把一个破篮子忘在了行李架上。
篮子里是几只活鸡。
鸡头被绑着,缩在笼子里,黑豆一样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苏清和。
苏清和也盯着它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苏家还没败的时候。过年,厨房里也会杀鸡。父亲拿着菜刀,一刀抹在鸡脖子上。那鸡不叫,只是扑腾,血喷出来,很红,很热。父亲说:“清和,你看好了。鸡血要放得干净,肉才好吃。”
那时候,他觉得父亲很凶。
现在,他觉得自己比父亲凶多了。
去南京,是去杀鸡。
只不过,那只鸡是他的亲弟弟。
苏清和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,握过笔,拿过剪刀,沾过血。现在,这双手很干净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像个体面的先生。
可他知道,这双手脏透了。脏得洗都洗不干净。
“大少爷……”林晚晴颤巍巍地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,“到了南京……我们住哪儿啊?苏清砚他……他会不会杀了我们?”
苏清和没回答。
他闭上眼。
脑子里浮现出苏清砚的脸。不是小时候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小屁孩,而是信纸上那股子骄横、残忍的味道。那个苏清砚,己经不是人了。他是陆承煜养的一条疯狗,现在,他觉得自己是主人了。
“不住那儿。”苏清和说。
“那住哪儿?”
“住旅馆。”苏清和睁开眼,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,“住最好的旅馆。让他来找我。”
以逸待劳。
苏清和嘴角扯了一下。这词用得好。他现在就是个“逸”,等着那个“劳”的弟弟来送死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。车厢里点起了煤油灯,灯光昏黄,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鬼画皮。
邻座是个商人模样的男人,穿着不合身的西装,嘴里叼着烟,呛得人首咳嗽。他大概是喝多了,开始跟对面的人吹牛。
“……你不知道,现在的南京,那是天子脚下!警备司令部,那是说一不二的地方!我有个亲戚,就在里头当差,说那司令,年轻得很,手段比阎王爷还黑……”
商人喷云吐雾,唾沫星子乱飞。
苏清和听着。
警备司令部。
那就是苏清砚现在待的地方。那个曾经被他护在怀里,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死的小孩,现在成了掌管生杀大权的魔王。
真是讽刺。
车轮还在响。况且,况且。
这声音像一把锯子,在锯着苏清和的神经。他觉得很累,不是身体累,是心里累。这种累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怎么睡都睡不醒。
他忽然很想抽支烟。
以前在姑苏,他是不抽烟的。那是粗人才干的事。后来在上海,看着李督察长抽烟,那烟雾缭绕的样子,似乎能把烦恼都带走。
他摸了摸口袋,里面没有烟,只有那支断掉的银簪。
簪子很凉,冰得他指尖发麻。
“知晚。”他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。
没人应答。
只有车轮声,只有邻座商人那令人作呕的吹嘘声。
苏清和闭上眼,强迫自己睡一会儿。
他梦见了沈知晚。
还是在姑苏的那个院子里。沈知晚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旗袍,坐在海棠树下,低头绣花。阳光很好,透过树叶的缝隙,洒在她身上,像给她镀了一层金边。
“清和。”她抬起头,冲他笑,“你回来了。”
“嗯,我回来了。”他走过去,想牵她的手。
可当他伸出手时,沈知晚的脸突然碎了。像一面打碎的镜子,一块一块地往下掉。露出来的,是苏清砚那张狞笑的脸。
“哥!”苏清砚抓着他的手,指甲掐进他的肉里,“你来啦!来送死啦!”
苏清和猛地惊醒。
冷汗湿透了后背的衣衫,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,又冷又恶心。
车厢里的煤油灯,不知何时被吹灭了。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信号灯,发出惨绿色的光,一明一灭。
那只鸡,还在盯着他。
黑豆一样的眼睛里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死寂的平静。
苏清和伸出手,把那只鸡的脑袋,按进了笼子的稻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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