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的车站像个巨大的铁笼子。
苏清和走下车厢,脚踩在站台的石板上,发出空洞的回响。风很大,卷着煤灰和尘土,扑得人睁不开眼。林晚晴跟在后面,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那只小包袱像有千斤重,压得她首不起腰。
站台上全是兵。
穿着土黄色军装的兵,挎着枪,腰里别着手榴弹。他们不说话,只是用眼睛像刀子一样,刮过每一个出站的人。苏清和走过去的时候,有个兵用枪托狠狠地撞了一下他的膝盖。
“哎,走快点!磨蹭什么!”
苏清和没动。膝盖很疼,钻心地疼。但他没皱眉,也没去看那个兵。他只是继续往前走,步伐很稳,像在自家的院子里散步。
走出车站,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长街。
这里的天,比上海更低,压得更沉。街上跑着的,大多是军用卡车,车厢里塞满了兵,脸上是同一种死气沉沉的表情。偶尔有几辆小汽车驶过,车窗贴着深色的膜,看不清里面坐着谁。
“大少爷……”林晚晴凑过来,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残烛,“这地方,怎么比上海还吓人啊。”
苏清和没回答。
他抬起头,看着街对面的一栋大楼。那是国民政府的大门,青天白日旗在楼顶飘着,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旗子很新,红得刺眼,像刚用血染过的。
他没在那儿停留。
他沿着街道走。走了大约两里地,在一条还算热闹的巷口,找到了一家客栈。
客栈名叫“金陵客栈”。门脸很大,朱红的大门,铜钉在太阳下闪着光。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,不是兵,是警察。但他们看人的眼神,比兵还凶。
苏清和走进去。
大堂里很亮堂,铺着光可鉴人的地砖。前台后面站着个账房先生,戴着眼镜,拨着算盘,噼里啪啦,声音很脆,像骨头断裂的声音。
“住店。”苏清和说。
账房先生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,目光像探照灯一样,把苏清和从头扫到脚。
“有证件吗?”账房先生的声音很冷,像冰块。
苏清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。那是陈延年帮他办的,法租界的通行证。纸很硬,上面的钢印也很清晰。
账房先生接过,对着光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抬起头,眼神变了。不再是冰,而是带着一丝讨好的谨慎。
“原来是上海来的苏先生。”账房先生立刻换了笑脸,腰也弯了下去,“有房,有房。楼上最好的天字号房,还空着。”
苏清和没理他的殷勤。
“要两间。”他说。
“好嘞!”账房先生立刻拿钥匙,“小二,带苏先生上楼!”
房间在二楼。很宽敞,家具都是红木的,擦得能照出人影。窗户很大,正对着街面。
苏清和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子尘土和饭菜混合的味道。楼下大街上,那群土黄色的兵还在跑来跑去。而在街角的阴影里,苏清和看见了几个人。
他们穿着便衣,不像兵,但比兵更阴冷。
他们没看大街,也没看客栈,只是死死地盯着这扇窗户。
苏清和没动。
他只是看着他们。看着那几双藏在帽檐下的眼睛。那眼神,他太熟悉了。在上海的弄堂里,在日本人的眼睛里,他都见过。
那是猎人的眼神。
“大少爷,喝水。”林晚晴端着茶壶进来,看见大少爷站在窗前,吓得手一抖,茶水洒了出来,烫到了手背。
苏清和转过身。
他看着林晚晴那张惊慌失措的脸。那张脸,比在姑苏时老了十岁,皱纹里全是惊恐。
“晚晴。”苏清和开口,声音很平。
“在,大少爷。”
“把门锁好。”他说,“不论谁来找,不论说谁死了,都不开门。”
林晚晴浑身一抖,手里的茶壶差点掉地上:“大少爷,你、你要去哪?”
苏清和没回答。
他走到桌边,从怀里掏出那支断掉的银簪。簪子很凉,像冰。
他把银簪放在桌上,推到林晚晴面前。
“我若回不来,”苏清和说,“拿着这个,去找陈延年。”
林晚晴看着那支簪子,眼泪唰地下来了。她想说什么,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苏清和没再看她。
他整理了一下衣领,那件深灰色的大衣,依旧挺括。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走廊里很静,铺着厚厚的地毯,脚步声被吞得一干二净。
他走下楼梯。
账房先生还在噼里啪啦地拨算盘,看见他下来,又换上了一副笑脸:“苏先生,这就出门?”
苏清和没理他。
他走出客栈大门。
门口那两个警察,立刻挺首了腰板,像两根木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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